“进军华盛顿”和“占领华尔街”
作者:田波澜
2013年08月29日 来源:东方早报网
今天是美国黑人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发表著名演讲《我有一个梦想》50周年的纪念日,50年前的这一运动与当时美国风起云涌的女性主义运动、族群运动以至后来的反越战运动等,构成了战后美国人在更加广泛的政治和社会生活领域争取自由、民主和平等的整体图景。《我有一个梦想》中呼唤的“自由而伟大”的美国梦,也成为所有美国人共同追求的目标,而其彰显的自由、平等等基本价值也随着这篇演讲以及马丁·路德·金的事迹在全世界广为传播,为更多国家的人民所知晓和认同。
那么,此时此刻,重温这一演讲并回顾和反思这场运动的政治遗产就尤为必要。早报记者就此专门采访了中国政法大学从事美国史研究的胡晓进博士。
东方早报:当地时间8月24日,美国近十万民众在华盛顿集会,重走1963年“向华盛顿进军”的民权示威路线,纪念马丁·路德·金发表《我有一个梦想》演讲50周年。在你看来,1963年“向华盛顿进军”的民权运动对美国政治和社会造成的最直接的影响是什么?
胡晓进:1963年“向华盛顿进军”是一次大规模的群众集会,人数多达二十余万,黑人居多,白人也不少,主题是“工作与自由”,目的是为黑人争取公民权利,8月28日,马丁·路德·金的演说《我有一个梦想》是其高潮。这场集会与金的演说,唤醒了美国人的良知,重申了人人自由、平等的美国精神。金发表演说的地点在林肯纪念堂门前,这是精心选择的,因为1963年恰逢林肯“葛底斯堡演说”发表100周年,林肯在演说中承诺建立一个“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金希望美国政府履行承诺。1963年还是林肯《解放黑人奴隶宣言》生效100周年,这两个历史事件,使金的演说更具有感染力与冲击力。1960年代,电视已经开始进入美国普通家庭(1960年首次举行了总统候选人电视辩论),极大地扩展了美国人的视野,“向华盛顿进军”的巨大场面和恢弘气势,震撼了每一个收看电视画面的美国人,使他们意识到黑人问题非改不可。因此可以说,这场集会与演说,为1964年的《民权法》和1965年的《选举权法》奠定了民意基础。
东方早报:很多人经常把2011年在美国发生并扩散的“占领华尔街”运动与之相比较。这两场运动发生的时代背景与动力有什么差别?
胡晓进:我个人认为,这两场运动之间其实没有太多的共同点。1960年代是美国历史上的纷扰年代,种族、反战、女权、性解放等各种问题竞相出现,尤其是种族问题,几乎是当时美国的社会之殇,“向华盛顿进军”与金的演说,重提“美国梦”,直指人心,让每一个有良知的美国人深受震动、甚至心怀愧疚。而“占领华尔街”运动则发生于美国社会文化日益多元的21世纪,政治、文化诉求千差万别,很难像1960年代那样重新凝聚起如此巨大的社会力量。“占领华尔街”运动只是一场抗议市场无情、金融压迫的诉苦运动,因为网络的联系,才迅速聚集起各种人群,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必忽。无法像民权运动那样引起持久的社会关注与同情。
东方早报:华盛顿是美国的政治中心,而华尔街是经济中心的象征,是不是可以说马丁领导的运动主要是对公民权利(比如身份平等、政治自由等)的争取,而“占领华尔街”更多是对社会不公正和贫富两极分化的抗议?在你看来,这两场运动的诉求目标、参与者和抗议方式有何异同?
胡晓进:确实如此,“向华盛顿进军”的政治象征意义十分明显,“占领华尔街”运动的经济指向也同样人所尽知。这两次运动的差异大于共同。民权运动是全方位的社会运动,不仅仅体现在政治领域,更表现在社会领域。比如反对教育隔离、自由乘车、入座抗议等,而且多发生在种族隔离严重的南方各州。“占领华尔街”运动形式比较单一,参与者诉求也不尽一致,可以说是一场没有明确目标的大众示威、请愿。
虽然这两场运动都采取了大规模群众集会的抗议形式,但是针对的对象完全不同,“向华盛顿进军”是向政府和社会表达黑人的民权诉求,而“占领华尔街”运动则是社会大众抗议金融权势集团的贪婪,前者源于政府不公,后者则因为金融垄断。
东方早报:《华尔街日报》日前一项最新民调显示,有六成美国白人认为马丁·路德·金当年提出的“梦想”已实现,但仅有两成非洲裔美国人赞成这种说法。你觉得马丁·路德·金的“梦想”实现了吗?从美国去年发生的“齐默尔曼案”来看,种族主义依然能够产生话题。
胡晓进:只要存在黑人和白人,种族将永远是一个社会问题,只是表现的方式会很不一样。至少在今天,不会再有1960年代式的种族隔离与种族歧视,黑人的社会地位可谓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且,美国政府有所谓的“平权行动”(肯定性行动),在就业、升学等方面照顾包括黑人在内的少数族裔,弥补黑人的劣势。所以,很多人会认为马丁·路德·金的梦想已经实现。但是,任何社会问题都具有独特的历史与文化根源,政治手段可以矫正、弥补,却无法根除。解决美国的种族问题仍需要时间,需要凝聚社会共识,需要黑人与白人的共同参与。当然,前提是美国的经济与社会能一直持续健康发展。
东方早报:马丁在演讲中特别强调:“我们不应干违法之事,我们切莫端起苦涩和仇恨的杯子来满足自己对自由的渴求。”你如何评价马丁领导的这一非暴力的黑人民权运动?
胡晓进:马丁·路德·金的非暴力群众抗议,游走于合法与非法之间,在美国的联邦体制下,南方各州的种族隔离法是典型的恶法,但是联邦政府无权直接废除。自由乘车运动和入座抗议活动,都违反了南方的种族隔离法,但却赢得了更多人的同情。非暴力不合作是一种斗争策略,由来已久,当年梭罗就曾因抗税蹲过监狱,还因此写下“公民不服从”的名篇。金多次“以身试法”,还在监狱中写信,陈述自己的抗争理念。在1958年出版的《迈向自由:蒙哥马利故事》一书中,金将自己所倡导的非暴力哲学总结为六个基本方面:(1)非暴力抵抗并非懦弱者使用的策略,而是勇敢者反抗的手段;(2)非暴力并不企图打败或者羞辱对手,而是要赢得他·们的友谊和理解;(3)非暴力针对的是罪恶势力,而非行使这些罪恶的人;(4)非暴力是甘心受苦而不求报复,甘心挨打而不求还击;(5)非暴力要避免的不仅是肉体的外在暴力,也包括精神的内在暴力;(6)信仰非暴力的人总是深切瞩目未来,因为未来的世界总将属于非暴力的正义一方。(何怀宏编,《西方公民不服从的传统》,吉林人民出版社2011年)
除了非暴力的斗争策略外,马丁·路德·金的成功,还得益于联邦政府的默许与支持。“向华盛顿进军”是在联邦政府的认可之下发起的和平集会,良好的组织纪律,显示了黑人的团结与力量。在其斗争过程中,马丁·路德·金一直与联邦政府(尤其是司法部)保持着密切联系,很多行动,都得到了司法部的帮助。金本人与当时的司法部长罗伯特·肯尼迪(约翰·肯尼迪总统之弟)相互配合,共同向南方各州施加压力。可以说,在消解南方种族隔离问题上,民众运动弥补了联邦政府的能力不足。
东方早报:马丁在演讲中特别期待黑人能够与其他种族的人在美国亲如兄弟姐妹,彼此团结,没有敌意和冷漠,这50年来美国确实越来越成为一个具有较强吸纳移民文化的移民国家,但亨廷顿(美国政治学家,因“文明冲突”观点而闻名)却也担心亚裔、墨西哥等族群文化正在瓦解美国文化的核心,如今回头来看,你怎么理解马丁的“种族团结和融合”的理想?
胡晓进:马丁·路德·金提出种族团结,是希望改善黑人的社会地位,希望以基督的兄弟之爱,化解种族隔阂。金是神学博士,以牧师为业,他的演说与布道一样,极具宗教色彩,深入人心。美国是一个宗教国家,宗教氛围依然浓厚,上帝之下人人平等,这是促进美国种族平等的最大心理因素,任何政策、法律都无法取代。亨廷顿的观点,有些盛世危言的意识,确实振聋发聩,但只要宗教纽带不断,共同的美国梦想还在,加上具有持续活力的市场机制,美国就不会分裂。当然,今天的美国,确实比马丁·路德·金那个时代更多元,更分散,种族问题消退之后,文化问题突显,如何在如此多元、分化的文化中,凝聚美国共识,继续美国梦想,是目前美国社会面临的最大问题。
东方早报:如何评价《我有一个梦想》的意义?
胡晓进:梦想人人都有,美国独立建国,就是为了实现自由平等的美国梦。几乎每一个总统,在就任时都会重申这个梦想。但是,梦想之所以是梦想,就因为现实很现实,梦想的美好,源自现实的残酷。1960年代,黑人的梦想与现实之间的对比,让整个社会都无法容忍。马丁·路德·金在一个恰当的时间,站在恰当的地点,以恰当的形式,喊出了所有黑人的梦想,激起全社会的共鸣。“我有一个梦想”,代表了一个时代的呼声,将永远为后人所铭记。
东方早报:半个世纪过去,重温这篇演讲纪念这场运动的现实意义何在?
胡晓进:半个世纪过去了,美国的种族问题已经不是社会的主要问题,但“美国梦”依旧,人人自由、平等,依然是美国社会追求的目标。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那些“占领华尔街”的人,心中也有一个“美国梦”,他们延续了马丁·路德·金的理想。实际上,不仅是在美国,世界上所有渴望拥有公正社会的人们,都有一个自由、平等梦。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今天,我们在大洋此岸纪念马丁·路德·金,是为了记住那些心怀梦想、为梦想而抗争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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