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郁:穿越在鲁迅的时空里
作者:刘巍
2013年08月28日 来源:《瞭望》
他研究鲁迅,是观照自我,通过鲁迅的“文字人生”解答自我与时代的困惑。
在孙郁精神的太空,鲁迅的“幽灵”一直徘徊。
在阜成门内西三条的鲁迅博物馆,走进西北角落里的鲁迅故居,你会感受到这小小的院落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纷攘。孙郁自1988年硕士毕业就来到这里,断断续续度过11年时光。“秋天是属于鲁迅的,他在九月来到人间,在十月他又离去”,这位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的院长、鲁迅博物馆的前馆长讲解道。
在学术界引起巨大反响的《鲁迅与周作人》《鲁迅与胡适》是孙郁研究鲁迅的起始之作与代表之作。当年为事务所累的孙馆长,一有机会就潜进地下书库,与鲁迅的一万四千册藏书相伴。在读书顿悟与困乏间隙,他觅到了时空的“秘境”,移进鲁迅世界的深处。
鲁迅在《坟》的后记中说,为别人引路,自己是不配的,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路应怎样走,但确切地知道一个终点:那便是坟。
这个终点就在故居东侧几十米外的展馆里,这是一座“大坟”,灯光昏暗,你绕着圆周在走。这里存放鲁迅的衣物、书籍、沉郁的影像、文字著作、板画,以至思想……
“我是以自己的心去呼应已逝的时光。”孙郁对本刊记者说,“我至今仍怀念大学与研究室工作的年代,我的思维方式、价值态度是在那时形成的,那些岁月影响了我终身的道路。”
与鲁迅相遇
1957年出生的孙郁原名孙毅,1980年代末毕业于沈阳师范学院中文系。他做过知青、文化馆馆员、媒体编辑。1988年他到北京鲁迅博物馆研究室工作,4年后调入《北京日报》文艺部任副刊编辑,10年后又回到鲁迅博物馆,后来成为这家博物馆的馆长。2009年,因鲁迅研究的长期建树,他成为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的院长。
他长期坚持对鲁迅及相关的现当代文学研究,代表作包括《鲁迅与周作人》《鲁迅与胡适》《鲁迅与陈独秀》《对话鲁迅》;他主编的《被亵渎的鲁迅》《鲁迅译文全集》成为这一研究领域的必备参考。
11岁那一年,在学校的一间破陋图书室里,身为“黑五类”子女的他,邂逅了鲁迅,看到了一册旧版的《呐喊》与一本薄薄的《鲁迅传略》。41年后,在32万字的《对话鲁迅》一书的开头,孙郁回忆起这一幕:“我几乎是在一种绝望的心境下,读到了先生的作品……那忧愤的情思、沉郁的人间情怀,是怎样抚慰了我幼小的心,令我至今难忘。”
从此,他再未离开鲁迅,考入大学中文系,他的第一篇论文就是鲁迅。青年时代他第一次来到北京,首先寻访的就是鲁迅故居。“鲁迅首先是个翻译家,其次是个作家。”孙郁这一论点曾引来学术界的不同意见,其实,这是他多年研究鲁迅译作与日记的结论。
孙郁分析道,从鲁迅晚年投入的精力与取得的成果看,他每年写一本杂文,译作则要完成三部。翻译版税也是他重要的生活来源。
“我原来觉得鲁迅像神一样,后来觉得他不是了。”孙郁说,“他是消化了外国的思想,转化成自己的。他的小说也明显受到迦尔洵、安特莱夫(今译为安德烈耶夫)的影响。”
孙郁认为,鲁迅很多创作灵感受益于翻译,像《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就是受到他翻译的《小约翰》的影响。而人们熟知的《藤野先生》则受到一位日本作家的启发。
鲁迅的德文、日文、俄文藏书非常之多,晚年的鲁迅力图留存外域语言的生命力,译书采用直译,却招来“硬译”的骂名。
“他是一个文体的实验家。原文什么样,翻过来就什么样,连句子结构都不改。他认为这样的语言会转化阅读者的思维,使其更有逻辑性。”孙郁说,“他在小说、翻译上都是实验家,能够理解他这一点的人很少。鲁迅的所思所想所行,都与世俗社会有别。鲁迅日后成为某些人的‘公敌’就不奇怪了。”
国民党1927年杀人时,许多文人沉默,而鲁迅站出来讲话;当民众排斥洋货,鲁迅认为这是狭隘的民族主义,只有造出更好的商品才能真正抵制洋货;当政府号召读经,鲁迅提出少读中国书,多读外国书;鲁迅对中国人的国民性进行了激烈的批判与反思。
孙郁说,鲁迅对同时代人与传统文化的批判是不是过于厉害?这要结合历史情境来理解,鲁迅认为自己的任务还在清理旧物,“但他认为自己的语言是有毒的,他不希望青年人在这一点上学他”。
寻找心灵之路
1992年,35岁的孙郁调到《北京日报》当副刊编辑。副刊一个月就两块版,在剩下的时间,孙郁又拿起了鲁迅著作。
1993年,他编出一本小册子《20世纪中国最忧郁的灵魂》,写的还是鲁迅。以后又编了《被亵渎的鲁迅》。在友人的鼓励下,也为解答自己精神上的困惑,1996年他开始写作《鲁迅与周作人》。在孙郁笔下,“鲁迅似乎站在地狱的门口,不断向人间发出惨烈的吼声;周作人则仿佛书斋中的道人,苦苦地咀嚼着人间涩果,把无奈化为轻淡的笑意,超然地弹奏着人性之歌。”
“中国近代以来的历史,是一个不断开化和不断被推向奴役关系生成的历史。对这一悖论的深切体味者,应当说是‘五四’那一代人。”孙郁说,“我在《鲁迅与周作人》一书中,谈及过这一点。周氏兄弟对现代进程中的人渐次丧失自我的警觉,被后一代人所证实。但实际上,对这一历史话题最具有参照价值的,或许不是周氏兄弟两人,而是鲁迅与胡适。”
1997年末,学术界讨论“现代性”问题时,孙郁意识到学者们讨论的话题,其实在胡适、鲁迅那代人当中就存在过。这增强了他写作《鲁迅与胡适》的勇气。
1925年,鲁迅与胡适分道扬镳。鲁迅开始由官场退向民间,胡适则由书斋走向议政之路。这是对立的选择──一个充当了社会与政府的批评者,另一位成了彼时政权的诤友。
孙郁说:“在阅读鲁迅与胡适两人的作品时,可以发现他们对中国文化与人性的看法,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但选择的解决方式却大相径庭。一个以为中国的进化,有赖于精神的重塑,改造国民性乃知识界的第一要义;另一个则以智慧和潜能,贡献给权力阶层,借政治的力量,推动中国的现代化。”
学者高远东将鲁迅精神比作“药”,把胡适思想看成“饭”。孙郁不怀疑这两种选择的必要性。饥饿的民族最急需的当然还是“饭”,但鲁迅这副“药”,永远是不能缺少的。
2009年在清华大学一次论坛上,有同学问,青年人如何选择人生?孙郁引用鲁迅的话说,“我连自己的路怎么走都不知道,怎么能给你们当导师呢,我们只能在沙漠里走,在荆棘里走,在没有路的地方走!”“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孙郁说,“其实我觉得鲁迅的伟大就在于,他让我们不是成为他,而是成为你们自己。”
001
002
003
004
推荐席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