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青年”眼中的左右翼(访谈)
作者:丁博 任轩吾
2013年06月29日 文摘来源:观察者网
丁博:和茅于轼先生产生争论的原因是看了他写的《把毛泽东还原成人》,而当时我正在看中国近现代史方面的书,于是就把对茅于轼先生的愤慨和自己对近现代史的理解结合起来,等于从唯物史观的层面解读了中国的现代化道路。
其中,和茅于轼先生的根本分歧在于,茅的文章抛弃了学者本应有的客观态度,抛弃了学术上的理性分析,夹杂了太多个人的、主观的、情绪化的东西,特别是试图用毛泽东在男女问题上的私德(何况用的是毫无依据的谣言)来否定整个中国现代化道路。这是令人无法接受的。法国近代史上的伏尔泰看了很多他认为很狗血的世界通史,最后看不下去不知道吐槽从哪里吐起,于是自己动手写了一部《风俗论》,我的当时的思路也是想,茅的文章基本上毫无论点毫无逻辑,吐槽不知道从哪里吐起,干脆自己写一篇同题文章得了,把毛泽东的奋斗放在中国现代化道路的大的历史背景中去解读。
当然,我的目的并不是要去和茅于轼先生争论,因为我刚才说过了,吐槽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吐起,不存在争论的基础,后来被改成什么“PK茅于轼”,那是被人转载到外网后改换的标题,我对此并不知情,转载者也没有把我的文章转全。
任轩吾:我和茅于轼先生之间的对话是通过书信由记者中转的。就个人而言,我更注重这次对话的形式而非内容。因为在有些问题上是不可能达成一致的。毛泽东当年都没有说服蒋介石,我又何德何能可以说服茅于轼他们呢?不过我在对话当中,尽可能的就茅于轼先生所提的每个问题做出针对性的回答,试着从他的逻辑出发。否则还是你讲你的,我说我的,那就没有对话的必要。
用左翼青年来定义自己合适吗?
丁博:从自己主观上来讲,并不是一个彻底的左派。单纯从意识形态上看,我的思想可能更接近右派一些。对普世价值观的很多东西,我都是认同的,例如西方以个人主义为基础的价值体系,以代议制民主为基础的政治体制,以宏观调控的市场经济为基础的经济体制等等。反而是对左派的很多东西,例如毛主义,我是排斥的,这在我的文章《把毛泽东还原成人》中也有体现。
我可以说是被逼成“左翼青年”的,因为我和右派尽管在目的上可能有很多共识,但在路径上却有根本分歧。特别是对苏联-东欧的变革模式我是无法接受的,这种模式的后果,用我最近一篇文章的话说,就是“饿殍冻骨满街头,百万俄妓下西欧”,历史已经证明过此路不通,那为什么还要再接着走?何况右派开出的药方,搞资产阶级自由化的那一套,搞照搬照抄西方的那一套,不仅在苏联搞的破产,在中国历史上也不是没有搞过——至今仍然令人怀念的北洋政府不就是照抄西方吗?但结果也就是形式上看起来很美,有三权分立,有形式上的选举,之所以说形式上很美,是因为实质上这种三权分立最终都要屈服于一权:军权,之所以说是形式上的选举,是因为当时的国会有一个很著名的称呼:“猪仔国会”,选举总统的选票是按照5000块钱一票的价格论斤卖的,这个钱刚好等于当时往美国贩卖一个华工(时称“猪仔”)的价格,结果这样的形式民主带来的结果就是实质上的民不聊生: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就是草头王。
所以通过历史的比较,尽管在最终目的取向上和右派有共识,但路径上可能更接近左派的观点,也就是一种偏保守的态度,定性为“左翼青年”是一种无奈的选择。
任轩吾:在我看来,左派无他,就是始终坚定地站在劳动人民的立场上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追求人与人之间真正的平等,以及人自身的解放。
然而在与《南方人物周刊》的记者谈论这个问题时,我始终认为从理论上说,在共产党执政的国家本来是不应该存在左派的,因为共产党本来就是左派,就应该始终坚定的站在劳动人民一边。更何况不论是中国共产党党章还是我国宪法,都明确了工人阶级的地位和作用,规定了国家的性质。然而现实,却让我们不得不再度面对这个问题,中国确实已然出现了左右之分。虽然这十分不正常,但又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就我个人而言,出于性格的原因,其实并不热衷于政治,因此我对这一身份并没有什么强烈的认同感。只不过一方面出于个人情感,另一方实在看不过现在某些人极端的言行,而不得不有所作为而已。
你认为右翼青年和自己的异同在哪里?左和右是怎么产生的?为什么会产生分化?
丁博:左派和右派的分野其实是一个相对的东西,在不同的历史背景下就有不同的左右派。例如就左派右派提法的起源,是法国大革命时期,左派是指雅各宾派,右派是吉伦特派,按照现在的标准,其实两个都是左派,都是要革命,要打倒波旁王朝,但吉伦特派之所以被称为右派,是因为那个时代太左了。而按照现在西方政治的一般标准,倾向于平等取向的是左派,倾向于自由取向的是右派。但在中国两者的分法又有所不同,右派被特指资产阶级自由化取向的一批人,也就是经济上要放任自由的市场经济,政治上要以普选制、代议制为基础的民主政治,文化上要全盘西化的接受普世价值体系等等。而按照“非此即彼”的冷战思维,所有和这些唱反调的,都被笼统的划入“左派”阵营,也就是所谓的泛左翼。
泛左翼大致上有这么一批人:一是民族主义,他们摒弃个人主义,把国家或者民族(特指“中华民族”这个国家式的民族概念)的利益放在至高无上的位置,而把个人利益放在服从国家利益的更低的位置;二是文化守成主义,也就是鼓吹什么“国学”,什么“新儒家”,什么“传统文化”之类的;三是毛泽东主义,不仅把1966年以前的历史描写的伟光正,甚至对文革都采取全盘肯定的态度。像托派等一些“原教旨马克思主义”,其实也可以笼统的归入其中。四是经典社会主义,也就是否定文革的打砸抢烧,但肯定计划经济时代取得的工业化成就。
大致的看,除了民族主义是各国都存在的普遍思潮外,其他几种左翼思潮都可以归入“反动主义”之列,当然我这里是带引号的,因为“反动”这个词在官方意识形态的文宣里面是带有贬义,但在学术上是中性的,指的是开历史的倒车,几种思潮的分野在于倒车倒到什么位置,如果倒到文革,那是毛主义,倒到文革前,那是经典社会主义,倒到解放前很久很久以前,那是文化守成主义。
左右之间的对话在今天可能吗?
丁博:理性的左右派之间显然是可以对话的,因为中国的左右派有个特点,那就是和利益集团基本脱钩,不像西方代议制政治下,每一个政治派别背后都代表一定的经济利益,中国至少在目前还是比较纯粹的理念之争。思想统一才不利于改革,多元化恰恰是改革的推动力。
任轩吾:在我看来左右对话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微博上左右之间的争论热火朝天,只不过看起来比较激烈点而已。因此,左右之间的对话不仅可能,而且始终存在。
中国现在所谓的右派其本质上都是资本派,为资本辩护,替资本守墓,做资本的代言人。劳动人民在他们那里只是作为最低保障而被提及,既保障他们的资本和经济发展不受影响。对话的本身解决不了问题,双方之间的分歧也不会因为对话而消除,甚至还可能会加深对立。因此,我觉得对话并不存在可能不可能问题,因为一直都在进行,但显然并没有达到我们的结果和预期。
左右之间的争论如何推动改革?对于今天的中国来说,如何协调好这种争论呢?
丁博:在争论中求妥协,取得折中的方案。历史的看,发展的比较好的国家都是善于政治妥协的,搞赢者通吃的,最终都不免于失败。
需要有各种取向的媒体作为平台,让各种声音都有地方表达出来,而现在看来困难也在这方面。中国看似有成千上万种报纸,实际上只有两种,《人民日报》和《南方周末》,而这两种媒体又都共同采取“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策略,这就使正常的理性的交流难以实现,而代之以各种“段子”形式的冷嘲热讽相互攻击,最终在相对自由的网络平台上表现出来的,就是左右两方都走向极端化,理性的思考被淹没了,而非理性的调侃、宣泄被无限放大,这样就使本来就任重道远的思想启蒙变得更加艰巨,各大媒体现在实际上起到的是“反启蒙”的作用,这样就不得不让人想起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里面的一个观点就是,法国人的思想是被文学家牵着走,而文学家我们都知道,是偏感性而不是偏理性的,这样的思想状况是很危险的。
文章发表之后,引起了一些讨论。你如何看待文章发表之后读者不同的反馈?
任轩吾:坦率地说,对话的内容大部分属于经济问题,而自己又非经济专业,因此不论是从经验角度和理论角度茅于轼都较我占有很大的优势,这一点必须承认。所以,从一开始只是希望从最基本的逻辑和现实出发,让他回答他的观点何以可能,观点与观点之间的逻辑和立场是否一以贯之。在我看来,他的每个观点单独看似乎或多或少都有道理,但这些观点之间不能自洽,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对话出来以后,的确让我感受到了各方面的压力。赞扬者有之,讽刺者有之。右边的嘲笑我“以卵击石”,自讨没趣,左边的也不满意,觉得我“太客气”,没有一点锐气。“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想必也是如此吧。
原文链接:http://www.guancha.cn/DingBo%20RenXuanWu/2013_06_28_154494.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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