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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朽的永远是人民

作者:毛时安

2012年10月31日  来源:人民日报 

 

  上海,这座城市在20世纪最后10年获得了一次人类城市发展史上近乎空前的最为激动人心的峰值体验:在短短的历史瞬间经历了脱胎换骨、犹如凤凰涅槃般的新生,转瞬之间变成了一座青春焕发的城市。我们怎么能忘记,当这座城市在历史迷人的地平线上崛起的时候,正是当年我们1300万市民的无私奉献,奠定了它最坚实的基石。

  上世纪80年代末,我有过一次深刻、强烈的灵魂感动和震撼。

  那次,我和一位友人到浦东去。傍晚时分,经过一片旷野。猛然回头,我们都愣住了。苍茫的暮色中屹立着一栋孤单的房子。那是一座被拆了一半的两层楼旧房子。拆掉的那面正对着我们的视野。拆去了瓦片的房梁,像蒙克的《呐喊》,张大着嘴巴,用沉默向紫色的暮霭,无声地倾诉着昨日的故事。江南民居独有的很风格化的白墙灰暗着,依稀可以看到长期靠墙留下的家具的印痕。你可以辨别哪里曾经放过桌子,哪里曾经搁过衣橱,哪里曾经有过大床。人去楼空,依然可以闻到有人生活过的熟悉而亲切的气息漫过一望无际的田野向我们袭来。我们拼命地想象主人的故事和命运:在一个大变迁的年代,这家主人经历了什么?明天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

  我一直想请艺术家以这样的题旨和感觉,做一座雕塑,纪念这座城市经历的那个特殊的年代。甚至异想天开,让房产商在新建的每一栋大楼底层,宽敞明亮的大厅四周,挂上那块地基上业已拆除的老房子的照片。让人知道,历史的前进原来是这样的感性、沧桑,而绝不像历史教科书上只言片语的记载那样浮光掠影,那样空洞枯燥。试想,当明媚斑驳的阳光暖暖地投在那些微微泛黄的照片和周围室内植物肥大的绿叶上的时候,你将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在我生活的城市里,住着一位可敬的老人。1921年晚春,这位老人从日本九州来到这座年轻的城市。当时年幼的他学会走路只有半年。似乎是一种宿命,此后他的一生与这座城市的建筑结下了不解之缘。他钟情这座城市的每一栋房屋、每一扇大门、每一根廊柱、每一块砖瓦、每一道装饰在墙上的花纹。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清晨、正午、黄昏,无论风和日丽、风霜雪雨,独自一人扛着几十斤重的老式蔡司相机和三脚架,穿行在这座城市东西南北中的大街小巷,带着专业人士的眼光和些许感伤的情怀,捕捉着上海老房子深处飘来的一缕气息。在“咔嚓”一声按下快门的瞬间,把老房子老上海的历史,定格在胶片上。这位老人就是郭沫若的公子、建筑家郭博。他痴迷着这座城市每一幢充满生命意味的建筑。在他简陋而狭窄的暗房里,我看见了角角落落堆满了几十年来他为这座城市的建筑拍下的数以万计的照片。一天,我去看他。正午灿烂的阳光正照耀着繁华街市熙熙攘攘的人流。暗房挡住了嘈杂也挡住了亮光,一片漆黑。暗红的灯光照着老人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遮在黑暗中。他用镊子从定影药水中夹起一张照片,眯着眼睛看了又看,用苍老而倔强的声音讲起了拍摄时的情景。那专注神圣的表情,就像母亲怀着爱意欣赏着新生的婴儿。他先后举办了十来个关于上海建筑的个人摄影展览。1995年,我帮这位老人主编了他一生中第一本摄影画册《正在消逝中的上海弄堂》。画册在日夜不断轰鸣的推土机和打桩机的交响声中于次年6月出版。王安忆、陈丹燕、赵长天、沈嘉禄都在那本画册里留下了带着城市体温的文字。其时,画册中2/3的建筑“已经”而不是“正在”从我们城市的版图上消逝,而且是永远地消逝了。这些图片在许多活跃在城市风景里的怀旧者心目中,已经成了昨日上海最美丽的印记,成了漫漫长夜浸泡、温暖着心灵的回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照片所散发的日益陌生的人间气息,将会变得越来越亲切,越来越稔熟。这座城市在20世纪最后10年获得了一次人类城市发展史上近乎空前的最为激动人心的峰值体验:在短短的历史瞬间经历了脱胎换骨、犹如凤凰涅槃般的新生,转瞬之间变成了一座青春焕发的城市。新生的美丽令人目炫。

  在新世纪第一缕阳光即将照亮我们家园的时候,当黑臭的苏州河开始一天天变得像塞纳河那样美丽的时候,我们希望历史永远不要忘记为之奉献和牺牲的芸芸众生。他们,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勇士。

  像长绸般掠过城市上空的南北高架道路,一定还记得,你沿线100万居民扶老携幼挈妇将子,恋恋不舍地把家搬到城乡结合部的动人情景;一定还记得,搬到七宝的那位张老伯,临走时动情地把几十年遮雨挡风避阳的老宅上那块门牌号码拆下来,连同那本《正在消逝中的上海弄堂》画册,一起珍藏在怀中,画册里有他居住过的老宅。浦东陆家嘴金融贸易区玉兰花状的绿草地,连同草地中央一百几十米高的喷泉,一定还记得那些曾经生活在这块10万平方米的土地上的居民,虽然这里的老屋已经拥挤不堪,已经东倒西歪,虽然这里的仄弄窄到拎马桶要像提灯笼那样的小心翼翼,但是搬迁后,他们再也听不到邻居家起油锅时热气腾腾的响动,再也看不到小天井头上的一方星空,再也闻不到茂茂密密爬在竹篱笆上的月季和牵牛花的清香,再也没有男女老少挤在水龙头前淘米洗菜、伴着溅出来的哗哗水声、家长里短的快乐。他们要改变与生俱来的生活习惯,去适应全新、陌生的生活。

  多年前一个大地火烧似的夏日,我们去浦东国际机场的工地。那时,这儿方圆几十里,一马平川,芦苇滩犹如一片风烟滚滚的战场。候机楼隐约的轮廓还像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鹰。如今,它枕着东海的涛声,已经长成一只冲天而起、扶摇凌空的鲲鹏。机场呵,你一定还记得那些远别故土的农民。临别前的那些晚上,那些世世代代和土地打交道的农民,绕着祖祖辈辈打水的井栏,一圈又一圈地踱步。粗糙的大手,久久地抚摸着深深刻在井栏上还残留着先人体温的绳辙。先人的骨殖和坟茔也将永远安息在那片他们灵魂沉睡的故土。于是,东海边的农民,把一声道别沉在了他们世代饮用的深深的井水中,像历史留给今天的绵长而幽远的回声。

  古典史学曾经认为,历史是由王公贵胄、叱咤风云的英雄豪杰和重大历史事件推动的。但是,现代史学告诉我们,历史发展的深层动机,其实同时是由扎根在这片土地的凡夫俗子、芸芸众生,由最普通最日常的生活细节、生命体验构成的;是由永存在《正在消逝中的上海弄堂》这本画册中的南市旧校场路上捧西瓜的妇女,东棋盘街赤膊摇着芭蕉扇的老人,东交通路225号木格窗栅栏前嘟着小嘴的男孩,以及无数或步履匆匆或悠然自得或面对我们或只留下背影的普通百姓……书写完成的。当传统写法的历史用寥寥几笔勾勒或解读一个时代的情景奥秘的时候,它总是在有意无意之间,就把遗忘和轻慢“馈赠”给了寻常人家。在高贵的资产阶级史学家的眼中,大众只不过是一大堆毫无用处的“社会零”。可是,我们怎么能忘记,当这座城市在历史迷人的地平线上崛起的时候,正是当年我们1300万市民的无私奉献,奠定了它最坚实的基石。

  物质和肉体的迁徙,很快就能结束。精神和灵魂的迁徙,对新的生活的适应,一种现代社会秩序的建构,则要经历两三代人的漫长过程。我衷心祝愿和我一起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父老兄弟姐妹们,能顺利地度过这次蔚为壮观的灵魂大迁徙,衷心希望历史的丰碑永远镌刻上千千万万坚毅、平凡、各具形神的普通市民的面容。记住他们和这座前进中的城市一起经历过的喜怒哀乐、浮沉起伏,记住这座城市曾经有过一次现代迁徙的心灵传奇,记住——

  不朽的永远是人民。

 

更新时间:2012-10-31 16:4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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