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盲与战争
作者： 关山远
2014.04.25来源： 新华网
2014年，甲午海战120周年，各方反思甚多，笔者近读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大学政治委员刘亚洲空军上将对于这场深刻改变中日历史甚至世界格局的战争之思考，对其中一句话感慨良多:“甲午战争10年后，日本又打赢了日俄战争、日本天皇说，赢了这场战争，他最应当感谢的是日本的小学教师，因为日本士兵绝大多数都受过小学教育，而沙俄士兵则大多数是文盲。”
甲午战争或许过去太久，但抗战呢？在抗日神剧泛滥荧屏的今天，我们真的反思历史了吗？
两个爱写日记的日本士兵
抗日战争中，在数以百万计的侵华日军中，东史郎与荻岛静夫，是后来在中国比较有名气的两个日本士兵，他们的名气，来自他们的日记。
东史郎是日本京都府竹野郡丹后町人，1937年8月，25岁的东史郎应召入伍，系日军第十六师团步兵二十联兵队上等兵，参与了1937年12月开始的南京大屠杀暴行，还曾参加过天津、上海、徐州、武汉、襄东等战斗和战役，1939年8月因病回国，1944年4月，他再次应召参加侵华战争，1945年8月，他在上海向中国军队投降后回日本；荻岛静夫也是在1937年8月应召入伍作为侵华日军一员来到中国，时年27岁，当时是上海派遣军伊东部队加纳部队卯野部队本部步兵上等兵，他是一名火葬兵，偶尔也作为后勤兵参战，先后参加了淞沪会战、徐州会战、武汉会战等重大战役，在战争结束前平安地返回了日本。
如果不是留存于世的日记，东史郎与荻岛静夫，无疑是在二战结束后侥幸活下来最终湮灭于历史中的无数侵华日军中的毫不起眼的两个，但正因为他俩在战火中留下的文字，让他们留名于历史，让后人知道了侵华日军的不义与残酷、中国人民遭受的巨大苦难，但与此同时，也让今天的中国人深思之下不由反思:普通的日本士兵，为何有这等文化素养？
东史郎的日记，共有五卷37万字，把侵华战争期间的所见所闻详细地记录下来；荻岛静夫的日记则近20万字，他同时还是一名摄影爱好者，文字与图片，不仅记录了日军的残暴和兽性，也记录了日军在中国军队打击之下的惨状和中国军人英勇战斗的事实，同时记录了一个从农村入伍的日本青年的战时生活和心态。
作家胡平在《情报日本》一书中不无感慨地写道:“抗战前，中国大约95%的士兵是文盲，日本98%以上的士兵小学毕业；中国只有不足10%的军士接受过专门的士官学校培训或中学毕业，日本的这个比例超过90%；中国只有约50%的低级军官接受过高等教育或是军校毕业，而日本一半以上的军官拥有大学或专科军事学院的学历。同样可供比较的是，抗战前，中国不到2%的士兵有钢笔，日本士兵基本上都用钢笔；中国只有少数下级军官才配望远镜，日本的军士这一级就有；中国只有少数中级军官才会用照相机，日本很多下级军官就会用；中国只有高级军官才有无线电或电话，日本方面，这些东西基本是中级军官的必备品。”
胡平沉痛地写道:“ 国内的一些军事评论家，往往喜欢从经济发展、政治运作、武器装备等方面对比两国实力的巨大差距。而在笔者看来，倘若对当时中国和日本军人的文化素质多加考量，或许可以引发我们更加深刻的民族自省……”
文盲的士兵，悲壮的牺牲
后人获得的荻岛静夫日记，附带一本影集，共8本。当初为了战争时期便于携带，日记本只有小孩子手掌大小，正好可以放入口袋中。不是中国印刷，全是当年日本出品，而且是战争时期专为前线军人制作的，附页上还有军人守则、常用汉语对照、伪满洲国地图、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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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几个省的地图等文字图案——这无疑是为了有一定文化基础的日本军人所准备的。
研究者称，荻岛静夫爱看小说，爱看杂志，崇尚与人达到内心交流。他爱好文学，爱好电影，爱好艺术，是日本军人中有想法而感性的人物。三年的战争，他每天都在记录，每天都在思考。而千千万万的中国军人，尤其是一些普通士兵，他们面临的生死考验，他们经历的家国之痛，自然刻骨铭心，但他们无法记载，因为当时绝大多数中国士兵是文盲。
大量史料印证了当年中国军人的文化程度:1941年5月，蒋纬国被胡宗南派到第1师第3团第2营第5连当连长，他回忆说:“那时国军里面的兵大部分都是文盲，军官稍微好一点，不过有些从士兵升上来的人也不识得几个字。”而在抗战开始之初，南京政府纸面上有200万军队，但许多部队缺员，一半军官是文盲。德军事顾问承认:“中国军队以其现状不适宜面对一场现代化战争。”《剑桥中华民国史》之《国民党的统治与1939-1944年中国军事形势的恶化》评论说:“战时中国军队大部由征兵组成。所有男子，凡在18-45岁之间——除去学生、独生子和严重疾患者——均得服从征召。按照法令，他们以抽签的方式公平地被挑选。事实上，有钱有势的人逃避征召，而无钱无势的国民被强征入伍。征兵的军官们往往甚至连抽签的手续都不顾。有些农民简直是在田里劳作的时候被抓去的；另有一些则是被捕去的，那些不能买通路子出来的人于是就被编入军队……”这种从田间地头直接被抓了壮丁的士兵，文化素质又能高得到哪里去？
应该说，抗战期间，中国军人虽然武器低劣，读书不多，但作战英勇，可歌可泣，然而，血气之勇，又如何能够打得赢一场现代化的战争？史载，当时中国军队协同作战能力低下，壮丁入伍，军官教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在操练中如何区分“左”“右”。很多士兵不知飞机为何物，空袭一至，许多部队就溃败。笔者曾采访过淞沪战役的老兵，他们痛惜地说:有些部队还没上前线，不懂隐蔽，在后方生火做饭，炊烟袅袅，结果被日本重炮一阵狂轰，未上战场便损失惨重。
在淞沪战役中有上乘表现的国民政府税警总团，是宋子文在财政部长任期内建立的缉私征税的特种警察部队，但这支部队在与日军的作战中，成为连当时国民党甲级正规军都无法比拟的精锐部队，不仅仅因为其装备先进，税警总团的官兵素质也很高。宋子文主政时期的税警总团的总团级、团级等高级军官很多是军事留美生，基层军官很多来自国内军校。普通官兵需要具备一定的文化素质，文盲不要，参加税警总团需要经过严格的考试。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是抗战时期著名的政治口号，当时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开展知识青年从军运动，广泛动员学生参加青年军。青年军先后参加了缅北大反攻、如密支那、八莫、南坎、腊戍诸战役，对打通中印公路发挥了积极作用。尤其是第一次远征军失利后，中国陆续派遣由学生组成的青年军人前往印度集训，这支驻印军后来对日作战的战绩最好，除了装备和后勤又有美国负责保障外，主要原因也正在于官兵的素质。
普及小学教育与日本的崛起
刘亚洲在反思甲午战争时说，日本与清朝的对决，是一个现代国家与前现代国家的对决，清朝怎么能赢？
日本是通过明治维新成为一个现代国家的，明治维新有三大政策，即政治上的“富国强兵”，经济上的“殖产兴业”和科学技术，文化教育事业上的“文明开化”。三大政策中，文明开化是关键，是基础。所谓文明开化，就狭义来说，主要是指科学文化教育事业的近代化和普及。当时明治政府提出的文教政策有三条方针，一是普及初等教育，以提高一般国民的文化知识水准；二是本着少花钱多办事的方针，少而精地创办高等教育机关，以培养工业化的指导者一类高科技人才；三是通过教育特别是技术教育，迅速消化、掌握从欧美先进国家摄取来的科学技术成果。尽管明治维新时政府财源拮据，教育事业的经费却是最多。文部省经费在政府各省(部)中为最高。
令人深思的是，日本明治维新时期大办近代教育的一个突出特点，是以小学为一切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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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的基础，抓小学全力以赴，以期迅速普及国民教育。1872年明治政府颁布的《学制》，明确地宣布要从小学抓起，务期做到“邑无不学之户，家无不学之人”的普及初等国民教育方针。据统计，日本1873年小学就学率只有28.1%，1919年以后每年达到99%。日本自明治维新大办小学教育以来，不足半个世纪就完全实现国民教育的普及。
相形之下，中国进入二十世纪乃至清朝灭亡之后，文盲仍占国民绝大多数。一直到新中国成立之时，全国5.5亿人口中有4亿多都是文盲，文盲率高达80%。新中国刚刚成立，一场轰轰烈烈的扫除文盲运动便在全国范围内展开，十几年中，先后有近一亿中国人摘掉了文盲的帽子。如此大规模并卓有成效的扫盲运动，创造了人类历史上的奇迹。
今天，在经济取得可观成就的中国，“读书无用论”却再度升温，令人忧心忡忡。梁启超当年说过:“今日世界之竞争，不在国家而在国民。”这句话放在今天，依然不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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